移工，或者我们更常称之为外劳，是社会中一群沉默的劳动者，为了养家糊口，小心翼翼地在异乡生活。而我们往往会忽略，其实他们也和我们一样，有自己的悲伤和挣扎，喜悦和成就。还好，只要有笔和纸，他们也能找到发声的管道。
来自菲律宾的乔安桑蒂兰（Joan Santillan Amurao，41岁）是一名寡妇，在家乡育有两名女儿，自2010年来马成为家庭帮佣。远在他乡生活的日子，让她重拾写作的习惯。在辛勤工作以外的每个休息日，她会窝在房间写诗作画，曾分别获得2018年与2020年“移工和难民诗歌创作比赛”季军和亚军，并于今年8月出版第一本诗集《无名公主》（An Unknown Princess）。
在异乡遇到的人，全部成了创作灵感
“我在求学时期开始写诗，但这些年轻时的作品通通在一场水灾中被冲走了。后来，我工作，我结婚，我生了小孩，写作不再是我的优先事项。直到我来到马来西亚工作，才再次激发我对写作的热情。我与其他移工的处境，我对家人的思念，我在这里遇到的人，全部都成了我的创作灵感。”
寄人篱下的乔安，幸运地遇到愿意对她的业馀爱好予以支持的华人雇主一家，每每抱回奖座或展示新书，雇主赞叹之馀，也乐见其成。“这不影响我的工作时间，所以他们不会介意。每次我有新的画作，也会先拿给（雇主家的）公公婆婆看。他们对待我就像家人一样，所以这11年来我都服侍同一个雇主。”
尽管如此，身为外来者，从事著一份他人眼中的低阶工作，说话也流露出外地口音，乔安在生活中难免会遇到歧视眼光。“这里的多样性是一件好事，我也遇到很多很好的人，但当人们知道我是一名女佣后，他们对我的观感会全然改变。”
不久前，乔安在面子书认识了一名本地人，在两人聊天时，对方了解她的工作和身份后，直指她没有接受足够多的教育。“我回答是，但我可以辨别事情，我也知道别人如何看待我，而我认为我无需为此多做解释来取悦任何人，所以我终止了对话。”
疫情爆发后，原本每年有10天年假回国探望家人的乔安，也被迫取消行程，而在大马也因行动管制而少了与朋友外出逛街的社交生活。乔安说起家人时，心情悲喜交集。她开心表示自己已是外婆，23岁的大女儿如今也有了自己的家庭。而谈到多年来帮忙照看女儿的母亲，乔安更是忍不住哽咽落泪。
通过书写，对抗焦虑和忧郁
在感到脆弱、疲倦和迷失，而身边无人理解时，写诗和绘画成了情感和思绪发泄的出口，让她能够短暂逃离现实，在虚构的维度里自由飞翔。“当我找不到人倾听时，笔和纸成了我的回应者，帮助我对抗焦虑和忧郁。”通过创作，乔安获得身边的人无法给予的安宁和平静。
而从中得到慰藉的，不会只有乔安一人。数年前，乔安曾受邀参与槟城乔治市文学节（George Town Literary Festival）和新加坡国际移民节（Global Migrant Festival），并在现场吟诵自己的诗作。“在槟城那场文学节上，有个女人走上前来紧紧地拥抱我，哭著表示，我说的每个字都击中她的心。她也是一名女佣，所以我们能够了解彼此的感受。通过一首诗去触动和鼓励他人，是很特别的体验。”
诗集《无名公主》无关童话故事
乔安在疫情期间将这几年的诗作集结成书，献给所有感到孤单的移工、难民和单亲妈妈，而书名取为《无名公主》传达了她乐观开朗的心态。“我相信我是一名公主，只要你宣称你是，你也可以是王子或公主，尤其当大家贬低你的时候，你必须高高捧起自己。但因为没有人知道，所以我是不知名的公主。”她口中的公主，无关童话故事，更接近一种信仰和世界观。
乔安时常在面子书分享一些激励人心的短句，向他人传递正能量。也因为如此，她的收件箱慢慢地成了情绪垃圾桶，不管是好友或陌生人，都会向她倾述心声和烦恼。曾有一个同乡移工，因为脚伤而无法工作，但雇主和仲介却不让她回乡。“她跑来向我求助，我给了她相关单位的联络方式，如今她虽已回到菲律宾，却被家人斥为失败者。而我也积极地开导她，告诉她有一天她能重新再站起来。”
另有一名身患重病而对人生感到绝望的男子，在和乔安交谈以后，心情重新被点亮了。“当我看到他使用笑脸的表情符号，打出‘哈哈哈’的字句，我知道我已成功转换他的情绪。正是这些时刻，包括每一次收到别人的感谢，让我可以成为一名公主！”
访谈期间，乔安也在视讯镜头面前吟诵几首诗作，背后的墙上张贴几幅色彩明亮的画作，而她情绪饱满的声音足以穿透荧幕，直达人心。她写的诗用字浅白，让人能够更直接地体会移工社群的处境。除了鼓励移工们善用自己的声音为自己发声，勇于寻求协助，她也希望大众可以更多地对移工社群表达友善和关心，看见笑容背后的真实面貌。
Far Away〈遥远〉（节录）
……
So here I am staying away
（所以我身在这里，远离）
From the dearly fragrance of jasmine.
（茉莉花深邃的芬芳）
Headed to the famous hibiscus garden.
（前往著名的大红花园）
Malaysia, my neighbor in Asia.
（马来西亚，我在亚洲的邻居。）
Thousands of miles and oceans apart,
（相隔万里千洋）
Distance that's so hard to be traversed.
（如此难以穿越的距离）
Homesickness that so hard to perverse.
（如此难以忍受的思乡之情）
Interacting with various ethnicity,
（与各个种族互动）
Different languages that make me so giddy.
（不同的语言让我昏眩）
But I need to adjust and adapt,
（但我需要调整和适应）
And in the street, I'll be smart,
（在街上，我会变得聪明，）
For I only long for a new start.
（我不过是渴望一个新的开始。）
……
But, why is it like that?
（但是，为什么会这样呢？）
Why do I feel the pain of the mark?
（为何我会感觉到印记的疼痛？）
Insistently stamped to my personality.
（坚定地烙印在我的个性上）
That says, "I am just a low-grade-type."
（它说，我只是一个下等的人。）
You are right, we are not equal,
（你是对的，我们并不平等）
For I am a stranger in your country,
（在你的国度我是一个陌生人）
A loyal servant in your community.
（社群里的一个忠诚仆人）
But please, don't look at me
（但请你不要看我）
as if I am a disgusting crawling worm,
（仿佛我是一条恶心的蠕虫）
I am not a dumb and the story of my life,
（我不是一个哑巴，我的人生故事，）
you can never re-write.
（你永远无法重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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