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吉隆坡起飞,仅需两个多小时的航程,便能抵达这座静谧的文化城市。造访日惹,最好的时节莫过于六月上旬或十一月中旬,避开暑期喧嚣,当夕阳西下,空气中漾起阵阵凉意,舒爽如台湾初秋,街头艺人抱著吉打唱著印尼版南海姑娘,这氛围让我一而再、再而三地重回这座位于爪哇中南部的城市,寻找时光留下的印记。
日惹与马来西亚虽比邻而居,但若非亲自行走,书本上的历史往往显得遥不可及。五世纪至十三世纪间的壮阔图景才在眼前徐徐展开——先是室利佛逝(Srivijaya)篇幅横跨马来半岛、苏门答腊与半个爪哇半岛,尔后轮到赛伦德拉(Sailendras)和马塔兰(Mataram)的鼎盛时期,各占半壁江山,这时海上贸易达到前所未有高峰,王朝大力推崇印度教与佛教混合信仰,不惜请来印度职人、工匠、雕刻师以及高种姓的婆罗门祭司,倾注所有盖建世界闻名婆罗浮屠佛塔(Borobudur),历时百年雕琢,刻画神祉庄严却也因此导致财库枯竭,最终被东南亚最后一个海上霸权满者伯夷(Majapahit)王国收复。
即便到了十九世纪后期,印度教已逐渐没落,但在文学巨作《赛拉特‧真提尼》(Serat Centhini)中,仍可窥见深植于血脉的文化。书中记载著王室成员因异族入侵而流亡的故事,在颠沛流离中记录下的见闻,意外地为后世保存最完整的人间烟火——其中最令后人玩味的,莫过于对传统料理“古登”(Gudeg)的记载。
秘制:大锅里搅拌的甘甜灵魂
对外地人来说,古登是一种让人“既爱且恨”的存在。当地人这么说:走出爪哇中南部,你再也找不到如此色泽乌亮、味觉甜腻,且完全迥异于印尼辛辣风格的咖哩。
Gudeg一词源自爪哇语“Hangudeg”-在大锅中边煮边搅拌之意。这道菜的选材纯朴而原始,大多取自大地馈赠:清脆的香蕉花、稚嫩的波罗蜜、爽口的竹笋,以及尚未熟透、带著微酸的生芒果。
熬煮的过程是一场耐心的修炼,掌勺者以新鲜椰奶为基底,投入买麻藤叶(Daun Melinjo)一同焖煮——印尼人深信它有强大的抗氧化与增强免疫力之效。当椰奶在慢火中逐渐渗入食材,原本纤维分明的蔬果被炖煮至绵密软嫩,入口即化,留下内敛而温润的甜味,彻底颠覆我对印尼料理的既定想像。
两味,在战火与市井间流转
古登-有两个流派,宛如这座城市的两副面孔,一则刻满了岁月风霜,另一副则浸润著市井的烟火。
走进历史深处,干古登(Gudeg Kering)更像是战乱年代里一份倔强的温暖。
在马塔兰王朝末期,颠沛流离的灵魂在物资匮乏中,波罗蜜是水果也可以作食材。人们耐心地将切块的果实浸入大量的棕糖与椰奶,在炉火前守候三、四个小时,看著大火将汤汁慢慢收干,直到色泽转化深邃。这种近乎浓缩的甜,不仅是为了在舌尖留下印记,更是为了在没有冰箱的年代里,藉糖分和脱水来保存,用作流亡者干粮,那种黏稠而扎实的口感,成了路途中最踏实的慰藉。对于外来客,这或许更像是一碗令人惊诧的甜拌饭,但对老日惹人而言,每一口都封存著祖辈在荒芜中求生的坚韧与乡愁。
转过街角,清晨的微光里则流淌著湿古登(Gudeg Basah)。你会看见妇人挑著扁担,晃悠悠地走进巷弄,木桶里盛装的是尚未收干、透著晶亮酱汁。不同于干古登的沉静,湿古登在制作时更显灵动,南姜的清香、印尼月桂叶的幽微与捣碎的分葱、蒜末在锅中激荡出鲜活的基韵。这种古登吃起来更为顺滑,像是一场关于滋味的温柔耳语。
食客们习惯在盘边添上一抹鲜红的参峇辣椒酱,极致的甘甜遇见火烫的辛辣,在口腔中绽放冲突感,就像是日惹的日常——即便生活偶有痛楚,却能在层层堆叠甜美中获得抚慰。
如今,每回到日惹,仍会不自觉地走向古登专卖店。这份滋味,若不了解那段沧桑历史,又怎能轻易评说好坏?晨昏流转,它更像是一种跨越千年的文化坚持,诚如当地人所言:没吃过古登,别说你来过日惹。
本文观点,不代表《东方日报》立场。
要看最快最熱資訊,請來Follow我們 《東方日報》WhatsApp Channe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