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著美国皮尤研究中心近几年的报告都显示美国自称无宗教归属(religious affiliation)者人数逐年增加,截至2021年已达29%,令人不禁猜想它是否正步上欧洲的后尘。而这是否也说明早前某些学者的现代化必然促进世俗化的推论或假说,于民间其实也并非离事实太远?

当然,人们还是可以例举其他国家蒸蒸日上的宗教风气和依然强大的宗教建制来否认或质疑现代社会,尤其民间的世俗化趋势,但所举的国家或地区往往实质上犹属正从前现代向现代转型者,如伊朗、沙地阿拉伯、印度、印尼、泰国、韩国、台湾,乃至中国大陆等。后三者虽说宗教建制不至于强大到可公然干预或渗透政治,但民间的宗教风气显然还颇热烈。

另外,值得注意的是邻国新加坡。作为非西方社会中现代化的佼佼者之一,其近年来自称“无宗教信仰”者的人数也稳步增长,至2020年已达20%。由于新加坡和本国有部分类似的社会背景及经历,那若本国将来的现代化进展至新国的程度,自我定位为无宗教信仰或归属者会否也逐步增多(虽说据2020年人口普查只占1.8%)?

当然,由于宪法规定本国马来人必须是穆斯林,且非马来人比例日渐减少,无宗教信仰者的整体比例显然不会增加多少。惟若只针对非马来人进行普查——尤其是非官方系统的普查,或许即可比较看得出其增长趋势?

无论如何,必须指出的是:人们的宗教思想和行为,不一定是有局限乃至缺陷的调查及统计机制可完全反映的。毕竟,所谓“无宗教归属”乃至“无宗教信仰”,或许并非表示有关被调查者完全无宗教思想和行为,而仅是其选择不锁定任何宗教组织,不愿挂上特定教徒的身份标签而已。由于现代化往往催化个人主义,所以个体的自觉性和选择性更加成熟,导致某些人更不愿被传统的宗教组织和身份认同所束缚或框限。

换言之,这些人可能大都并非无神论者,而更像“自由思想者”(甚至可定位为“自由宗教者”),日常生活中仍会保持一些宗教观念,乃至信仰,也经常参与涉及宗教的各种礼俗活动——尤其在逢年过节或家里发生什么大事之际,甚至偶尔还会到各种宗教场所参与各式各样的礼拜、祈祷、祭献、唱诵、游神、斋戒、静坐、苦行等仪式或修炼。

人文化礼教

实际上,有趣的是:如此个人主义式的宗教思想和行为,一般传统的华人都不陌生。毕竟在传统的华人社会及文化制度中,所谓宗教组织和宗教认同,一向来皆非属个人必须去参与和承担者。虽说传统华人基本上皆被笼罩在儒教的意识形态及礼仪系统内,但儒教又非一般意义上的宗教,而更像世俗性较高,虽也涉及天、鬼、神等所谓超自然事物,但本质上还是以人为中心的社会思想和行为规范,即所谓人文化的礼教。

另外,也值得注意的是:在儒教宽和、包容、中庸的格局下,个人基本上是可以自由接触、认知、信仰自己所感兴趣或觉得有缘的宗教的,而且并不局限于一门。所以传统华人,从知识分子到平民百姓,自古以来多重宗教信仰和接纳外来宗教或新宗教的现象一点都不稀奇,乃至还被官方肯定、鼓励。

如此说来,现代化和世俗化未必表示人们必定会越来越脱离、摒弃宗教,以至宗教会走向没落,而只是人们的自觉性、自主性、选择性提高了,导致传统的宗教组织和认同模式已不太相干。也许,未来的宗教未必得走向儒教模式,但至少做些自我转型,如人文化、民主化、多元化,还是比较明智的。

至于某些宗教组织选择逆现代化,极力抨击现代性,尤其妖魔化自由主义、个人主义、世俗主义、多元主义等,试图重建政教合一的神权专制,恐怕是条害人害己的不归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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