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不能否认,所谓“传统”,相当程度上当然也是某种叙事,所以不同的人可能会有不同的传统定义和内涵,至于哪种传统才属于“正确”、“权威”或者“合理”、“合法”,就得看谁的叙事占了上风。换言之,传统毕竟还是与政治相干,往往是由话语权,乃至具体的投票权、立法权、行政权、军权更强大者来选择、判断和规定何谓“传统”。
如说本国虽属多族群及文化社会,但什么才算“国家”或“官方”的“正当”传统,则往往有视于强势群体的想法和意愿,若其人无视或否决多元的事实或意义,那某个传统就仅能局限于特定群体内,无法被接纳为“公共”或“在朝”的传统。当然,在一个多少还尊重、秉持民主理念和价值的社会,强势群体虽不会支持或帮忙,但至少不会悍然阻挠、打压、禁止民间个别群体延续、维护、发展“私家”和“在野”传统的尝试。
显然,本国华社的传统,除了少部分——尤其语文上的半官方或准官方地位(表现于国家教育系统里有以华文为主要媒介语的学校),大体上都仅是“私家”和“在野”者。即便在官方刻意要凸显、推销“多元、开放、和谐的多族群社会”的进步国际形象时,所摆出来的,往往也只是一些偏象征性、功利性、表演性,甚至消费性的华族文化符号,如传统服装、建筑物、饮食、节庆、艺术表演和(基本、表面的)宗教事物等。
换言之,关于儒佛道三教大传统,恐怕本国强势群体、非华裔和外国人,乃至连不少华人本身,都对之甚为无知、无感或陌生。虽说人们在日常生活中的确会看到部分华人时不时、零零散散地实践一些具体的与儒教、佛教或道教相干的思想行为,特别是在一些与华文教育、民间信仰、传统节日、传统礼俗、传统艺术有关的事物当中。但他们一般上应该不会想到这些事物的背面或基础,其实与一个祖传多代的有机性文化大系统息息相关。
乃至,华社本身在“次官方”或“准官方”的社群共同体层面,基于无知、无感,或实际上正因为“敏感”而刻意——或“不得不”调低、忽视三教大传统的意义,甚至掩盖、抹杀其存在。尤其对佛、道教,乃至民间信仰,一些所谓代表整体华社的政经文教组织,基本上是采取中立、超然或漠然,甚至回避、抗拒的姿态,以免被视为不够“客观”、“公平”、“正当”等。唯有被坊间普遍理解为非宗教的儒教,才偶尔被纳入这些组织的日常议程中。
总之,也许因为现代化所带来的多元化和世俗化,宗教或与宗教相干的事物都被一些社群(如本国华社,乃至中国汉族社会)“去正式化”和“去公共化”了,变为偏属私领域的东西,不能自动享有公共地位和资源,否则乃违背现代世俗性原则。于是三教虽多少仍属华社的大传统,但却无法再像过去那样享有公开、公然的大传统地位,只能沦为“隐性”或“底层”的大传统。
于是乎,今天一些性质比较“公共”的华社组织或人士在论述或建构所谓华人传统文化时,皆自我审查地不讲儒佛道,或最多只谈儒家和道家思想。这表面上自然算是“政治正确”,但难免会“挂一漏万”,忽略了本质上有机的文化应当被有机地看待和处理。于本国如此被文化—身份政治绑架的社会,如此政治正确虽可理解,有时候甚至乃刚须(以避免麻烦),但长远来说却对社会和文化的发展不利。
质言之,现代性虽提倡世俗性,以避免宗教过度介入其他社会制度,但并非要把其变成新的意识形态枷锁或包袱。若华社为了世俗性原则而扼杀了对文化本身的客观认知和传承,那恐怕是过犹不及、自断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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