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一声惨叫,那不是虎啸,也不是象鸣,而是一种仿佛整片森林被撕开的声音。1890年代,霹雳近打兵如河谷(Sungai Pinji),晨雾尚未散尽,几名华工已提著油灯,踩著湿滑泥地,往矿场方向赶去。一夜大雨,树叶仍不断滴水,四周静得只剩虫鸣。走在最前面的挑矿工忽然停下脚步,灯火照见前方泥泞小径上,一排巨大脚印,深得几乎积满雨水。
有人低声道Kramat,老人制止众人继续前进。在马来人的传说里,那不是普通野兽,而是一头受到山林神灵庇护的“圣兽”。犀牛出了名的大近视,但据说它刀枪不入,猎人的子弹总会莫名偏离;它能在暴雨中隐没踪迹,也能悄无声息出现在任何地方。谁若冒犯森林,它便会降下惩罚。
年轻华工却不信邪,只笑著说:“不过是一头牛大的犀牛。”话音未落,密林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树木折断的巨响。不是一棵,而是一整排。下一刻,一头浑身沾满黑泥的灰色巨兽,如同移动的山丘般冲破藤蔓。粗壮独角在晨光下泛著湿润寒光,两只细小眼睛却燃烧著近乎疯狂的怒火。
它没有丝毫停顿。轰!那名挑矿工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整个人便被撞飞数丈,身体重重砸在树干上。巨兽紧追而至,前脚一次又一次踩下,泥浆、木屑与鲜血飞溅四散,直到人体彻底失去形状。根据记载,那华工被犀牛直接撞倒,随后遭到反复踩踏,胸腔和腹部被彻底踩碎,当场死亡。其馀华工惊恐四散,油灯滚落,火苗迅速吞没茅草棚。
这一夜,营地被踏平了。第二天,英国验尸官面对那具尸体,只留下一个冰冷却令人毛骨悚然的词语:terribly mangled,意为尸体遭到极其残忍的撕裂与毁坏。这种恐怖的个案在当时的华民社群中引发了极大的恐慌,甚至一度导致某些林区陷入停工状态。消息迅速传遍近打矿区。有人说,那就是传说中的Pinjih Rhino ,意即“兵如河谷犀牛”。
Pinji来自贯穿该区域的Sungai Pinji(兵如河)。怡保是以粤语和客家话为主流的华民社群。先民根据粤语发音,将马来语的Pinji音译为“兵如”(粤语Bing-jyu),而Pinjih实为英国人对马来文Pinji的拼写。至于后来把Pasir Pinji中文译名为兵如港,没有被直接硬译为“兵如沙”,而是顺应水文与聚落形态被赋予了更有生活气息与埠头意涵的“兵如港”。
都说“兵如河谷犀牛”是一头巨大的爪哇犀牛。早年,它总能避开猎人的枪口,因此马来村民相信它拥有神力,尊称它为Kramat。然而,当欧洲殖民者不断砍伐原始森林,开辟锡矿、橡胶园与种植园,大量华工涌入森林边缘,它赖以生存的栖息地一点一点消失,这头昔日沉默的森林巨兽,也渐渐变成了见人便杀的死神。
它踩死过马来村民,撞翻过牛车,也袭击过伐木工与采藤人。英国殖民档案甚至记载,它仿佛“不肯放过任何在森林小径遇见的人”。整个兵如河谷开始人心惶惶。矿主不得不雇用持枪守卫日夜巡逻;马来猎人拒绝独自入山;华工宁愿停工,也不敢在黎明前踏入树林。关于那头“圣兽”的传说愈传愈神,甚至有人相信,它并非野兽,而是森林对人类贪婪的报复。
然而,有一个人却把这一切视为毕生最艰巨的猎物。他的名字,叫George Maxwell,这位后来出任马来联邦布政司的英国殖民官,同时也是闻名全马的大猎物猎人。1899年,他率领猎队深入兵如河谷,在闷热、蚊蚋横飞的原始森林中追踪数周,终于与这头传奇巨兽展开一场惊心动魄的人兽对决,并以重型猎枪结束了它的一生。
这段经历后来被他写进回忆录《In Malay Forests》(在马来森林中),成为马来亚殖民时代最著名的人兽冲突纪实之一。只是,当枪声回荡在兵如谷时,倒下的不仅是一头被奉为“圣兽”的爪哇犀牛,也象征著马来半岛野生犀牛时代正缓缓走向终点。几十年后,曾经纵横森林的爪哇犀牛,终究从马来半岛彻底消失,只留下泛黄档案中的血迹,与一个关于森林、开拓与灭绝的悲伤故事。
在矿场与胶园的华工,成了横冲直撞犀牛蹄下的高危群体。英国著名野生动物保护家、马来亚第一任野生动物局局长Theodore Hubback曾在报告中提及过多起橡胶园内的人兽冲突。华人割胶工人为了赶在太阳升起、胶乳流量最高的清晨工作,通常在凌晨四点到六点摸黑进入橡胶园,某次一头下山觅食的犀牛误入新开辟的华人胶园,与一名正在点灯割胶的华工狭路相逢。
受到惊吓这头苏门答腊犀牛展现出了极强的攻击性,它低头全速冲锋,用其坚硬的前角直接刺穿并撕裂了该名华工的大腿与下腹部,随后将其抛飞。尽管其他工友听到惨叫声后将其救回医馆,但该华工最终仍因失血过多和伤口严重感染而宣告不治。
爪哇犀牛与苏门答腊犀牛主要区别在于它们的大小、皮肤褶皱以及犀角的数量。爪哇犀牛只有单角,苏门答腊犀牛有双角,且雌雄都有角;爪哇犀牛较大,体重可达 1500至2300 公斤;苏门答腊犀牛是体型最小的犀牛,体重仅500至1000 公斤。马来半岛曾是苏门答腊犀牛的核心栖息地之一,惟它们与婆罗洲的苏门答腊犀牛亚种略有不同。
16至18世纪,在大航海时代初期,欧洲人首次在马六甲及苏门答腊等热带雨林地区,发现犀牛这种带角的巨兽。早期的欧洲探险家和水手常将马来犀牛误认为是神话中的“独角兽”。当葡萄牙殖民者在东方确立霸权后,开始捕获亚洲犀牛并将其运回欧洲,作为献给国王或教皇的珍贵礼物,引来整个欧洲社会的围观与惊叹。
到了1930年代,马来半岛的爪哇犀牛已经因长期的殖民狩猎而极其罕见。英国探险家、博古学家Arthur S. Vernay在霹雳高乌(Kroh),专门进山搜寻极少数残存的犀牛,他们在极近的距离发现了一头老年雌性爪哇犀牛,并在其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开枪将其射杀。这头犀牛成了马来半岛有记录以来被猎杀的最后一头爪哇犀牛,此后爪哇犀牛在马来半岛彻底绝迹。
2007年是科学家在马来半岛野外最后一次记录到野生苏门答腊犀牛的踪迹。自此之后,半岛的丛林里再也没有发现它们的任何脚印或身影。2019年随著东马沙巴的最后一头雄犀和最后一头雌犀分别病逝,苏门答腊犀牛在整个马来西亚宣告完全灭绝。目前,全球仅存的几十头野生苏门答腊犀牛皆局限于印尼的苏门答腊和加里曼丹(Kalimantan)。
华民与马来犀牛最深重、最致命的冲突,并不在丛林战场,而是在中医学对犀牛制品的极高需求,成为了马来犀牛灭绝的终极加速。马来犀牛的每个部位都被视为价值连城:犀角被视为退烧、清热解毒的旷世神药;犀牛皮与血能治疗皮肤病与内伤;甚至连欧洲官员都记录,犀牛尿可作为中医学的药引。Theodore Hubback更曾记述,华人购买犀角几乎全是将其视作催情剂,将犀角粉末放入茶中或通过其他方式服用后,其效果究竟是心理上的还是生理上?“尽管,犀角粉末对生殖器官产生某种刺激作用,进而增强男子气概的可能性并非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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