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个长期与中学生互动的老师,尤其是地理老师,每次在探讨到亚洲与相关国家的课题时,中国与台湾的课题必然会成为学生最关注的焦点,也是他们最有兴趣挑战老师的一个话题。学生们并不一定对台独与中国统一的问题有兴趣,但就是想要看老师表态,并且挑战老师的立场,如果老师觉得应该统一,那老师就是大中华主义者,假设老师表达尊重台湾人的立场,那就是台独、分裂中国的人。
这是本人多年的教学日常中无法回避的一个问题,毕竟比起课本死板的论述,学生对于这种没有答案,却可以引发不同立场争议的课题更有兴趣,尤其是正处于试图挑战权威的叛逆期孩子,只要能够让老师尴尬无言,他们就觉得挑战成功。
回到教育本质来看,如今的教育强调批判思考,要求老师带领学生进行高思维的探究,也期待老师让学生从问题的探索中磨练思考、分析和归纳能力。过去那种标准化、不要问、不可以挑战的单向、权威式教学早已不符合今天的教育需求,而两岸问题恰好就是学生有兴趣,又能够提供他们思考、分析与挑战的课题,因此笔者也愿意直接面对学生的挑战,与他们进行简单的探究,并以此作为思想训练,引导他们去进行更深层的探究。
这并不是在课室谈政治这么简单,回归批判思考的训练,为什么两岸问题只能够有一个标准答案?台湾与中国统一还是台湾独立建国本来就是一个复杂的问题,任何人都可以站在不同立场进行辩论,让大家把自己的立场阐明,彼此交流与互相批判才是真正高思维教育的实践,而中国与台湾课题正好可以作为一个抛砖引玉的角色。
以台海问题作为思想训练,第一层的问题是为什么中国与台湾必须统一?从中华人民共和国官方论述来看,台湾自古以来是中国的一部分,二战后日本是将台湾交还给中国,因此台湾是中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以此角度来看,台湾必须回归中国,两岸必须统一。
只是从民主的概念来看,台湾人也有权力去要求自己决定自己身处土地的未来,以及有制定自己生活方式的权力。自1949年来,中华民国是台湾实际主权的掌控政体,中华人民共和国自立国以来从未有对台湾的实际的治理权。如果台湾人要求继续维持两个政体各自为政,那也就是维持现状不是吗?再进一步的说,既然两个独立政体互不隶属也互不操控,难道就不算是两个国家吗?
或许有人会指责笔者不该在教室谈论政治,尤其是我国华社对此课题很多时候是立场先行,不认为中国与台湾的问题有讨论的空间,只要不支持统一就是叛徒走狗,人人得以诛之,而这正是今天备受批判的过时的权威式思考模式,更是批判思考难以进行的牢笼,毕竟将问题锁死拒绝探讨,并不会消除大家对问题的探索与思考,反而会让其中的思考方向走向失控。
然而很遗憾的是社会上正充斥这么一大群一方面希望大家可以有批判思考,期待老师能够让孩子进行高思维的分析与归纳训练,却又对不同意见与立场抱持一种敌意,对提出不同看法的人标签、污蔑和辱骂,呈现出相互断裂与矛盾的人,这尤其是涉及华人文化、中国认同的课题上尤其严重,结果就是互相谩骂,没有对话只有攻击。
中国与台湾问题的本质并不是只有中国该统一还是台湾独立如此简单的二元对立,两个立场背后思考本质在于国家是不是能够因为政权利益而忽略人民自己决定的权力?如果国家可以为了民族团结与国家大义而牺牲人民的声音,那马来西亚华人数十年来与官方文化论述相悖的的华教抗争与文化传承立场是不是一个错误?毕竟站在国家团结与民族交流的角度,华社应该以大局为重、以国家为本,如果放弃母语教育和中华文化的生活特色,能够让马来西亚走向更团结,那我国官方长久以来的单元文化政策并没有不合理,而华社的坚持不就是官方所述的破坏团结吗?
国家权力
假设国家透过各种手段威迫利诱华人放弃母语教育和文化传承是暴力行为,每个人应该有自己决定自己语言与文化的权力,政府应该对此抱持开放包容的态度,顺应所有人的心声,那马来西亚的华社理应能够理解与共情台湾人对自己生活土地的坚持与未来的抗争不是吗?毕竟今天中国不就是一直利用民族大义、国家团结、民族共荣等大帽子扣在台湾问题之上,对坚持发声的台湾人全部标上叛徒走狗的标签?
所以对台湾问题的探讨,本质上也是对华教运动、中华文化在本地传承的本质问题探讨,更是对过去华社发动的社会运动进行检视。如果深入的讨论,甚至可以更多本质的问题,包括国家的权力可以到哪里?人民的想法是否该坚持?所谓的大局是谁的大局?政府的决定是不是就必然正确?如果国家也会犯错,谁能够来制止?人民的想法一旦与国家的政策相悖,人民是否该坚持?
回头来看,身处马来西亚的各位应该很清楚国家统治阶层对文化、团结、国家发展等论述的操控,更能理解国家机器掌控者可以透过各种工具污蔑、标签与打压对他们治理有影响的人(林连玉的公民权就是典型案例),如果在马来西亚我们可以不信任自己国家的领导阶级,为何我们却又可以去相信中国共产党的论述与言论?
作为一个教师,引导学生去思考这些根本性的问题有其重要的意义,尤其是我们在面对国家层级的大是大非时,很多时候就是需要进行这些最根本的思考,唯有如此我们才能够为自己的选票负责,为这个国家的未来做一个决定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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