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棂上那层积年的灰,是时间分泌的角质。
旧书铺里的气味是混杂的:半干的墨条、发霉的皮纸,还有种旧叶将腐未腐时被踩碎后的清苦。阿公坐在藤椅上,攥著一截磨秃了的狼毫。他没有写字,而是在“补”。
补那些被虫蛀得千疮百孔的词根。
“阿公,隔壁在发免费的翻译机。”
我晃著手里银白的电子领航员。那东西能把全世界的频率瞬间拉平,滤掉所有晦涩、多馀的颤音,只剩下一潭死水般的标准。
阿公没抬头,眼神陷在一撇一捺的裂缝里:“机器能译出骨头里的冷热吗?”
街区的频率正变得整齐划一。人们开始习惯用高效的逻辑去修剪舌头,那些带著泥土味和祖辈体温的语调,被视为通往未来之路上的荆棘。
我曾在某个雨夜看到阿公弯著腰,试图从刷了白漆的墙根下抠出一块石刻铭文。
街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个在海啸前试图用肉身挡住潮水的疯子。他说那是这片土地最初的胎记。若胎记被磨平了,我们就只是流水线上长得一模一样的零件。
“可这不值得。”我不理解。那晚的风声像尖锐的哨音,在追求“绝对秩序”的街道上横冲直撞。阿公只是将抠出来的石片塞进我掌心。
冰凉,且扎手。
后来,书铺招牌被取下,取而代之的是家极简咖啡馆。阿公搬走那天,只留下那方砚台,墨干涸得像一块永恒的墓碑。
我逐渐在城市的精密齿轮里如鱼得水。领航员升级到了最新款,替我剔除所有“不合规”的修辞,让表达趋于精准。我追求著所谓的融合,在每个标准的空格里填上完美答案。
直到那天下午,我路过那片被推平的荒地。
工人们正挖掘深层地基。在挖掘机的轰鸣下,一个銹迹斑斑的铁盒被翻动出来。内无金银,惟厚厚一沓手写的字迹,和一个个鲜红的指印。
风向变了。
我拾起一张被泥土浸染的纸。那上面的字迹极乱,像在无数个夜晚中摸索出的求救信号。那不是诗,而是一个个名字。在这崇尚“大我”而消解“小我”的时代,那些名字卑微如草芥,却又顽固如磐石。层层叠叠,似从未熄灭的馀烬,在地下暗自燃烧,最终汇成某种复杂的偏旁,仿佛被堵塞了太久的泉眼,正在岩层下疯狂地寻找缝隙。
我关掉耳边提示音,世界瞬间变得静音,我将字条贴心口放好。那里有种久违的、近乎灼伤的震颤。
大雨将至。
尽管这片土地上,仍无任何一种颜色敢于烈日下自证清白。但我听见,那个被禁止的词根在喉咙里萌发。
它很生涩。
既像骨头折断的自白,也像种子在潮湿的重压下,撑开坚硬外壳的轻响。
本文为由林连玉基金主催,林连玉基金峇株吧辖区联络委员会主办的第1届族魂文学奖银奖作品。
本文观点,不代表《东方日报》立场。
要看最快最熱資訊,請來Follow我們 《東方日報》WhatsApp Channe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