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子健：陈璧君乱世情缘

每天都有无数游人穿行于槟城的牛干冬（Chulia Street），却鲜少有人驻足留意这座古迹风情浓厚的"世纪精品酒店"。也因此，人们往往与一段曾搅动近代中国风云的传奇擦肩而过，汪精卫与陈璧君正是在此相识，情缘由此展开。遥想当年，这里尚非今日的酒店，而是陈璧君之父陈耕荃的私宅，名为"云海楼"。一座南洋富家旧宅，静立街角，却曾见证风云际会与命运交织。

那一年，不意发现这栋很有怀旧味道的世纪精品酒店，我们进去探看酒店内的天井、花砖、楼梯与灰泥浮雕，还有陈列著具有古董质感的家具。可惜，槟城去来总是匆匆，我们来不及探查即打道回府。直至读到台湾作家张典婉的文字，原来陈璧君外孙女何重嘉提供线索，始知此酒店前身居然是陈璧君的祖居"云海楼"！这间云海楼建于1883年，当时陈璧君（1891年生）尚未出世。

牛干冬是乔治市最古老的街道之一，这条街道不仅是历史的缩影，更是槟城多元文化交融、美食荟萃的热点。牛干冬这个地名是闽南话对马来语的音译，这一带当时设有许多专门停放牛车和圈养牛只的场所，闽南话牛干冬即是 Gudang Lembu，直译就是 "牛只的仓库"或"牛棚"。Chulia源自印度南部的Chola王国，乔治市开埠初期，大批南印度的穆斯林商人（Chulias）在此聚居。虽然早期以印度裔为主，但19世纪中叶起，华人移民大量迁入，修建了众多店屋和宗祠。

陈璧君，这位槟榔屿出生的富家女，兴许新一辈感觉有些陌生，但她的丈夫汪精卫大家必定耳熟能详，从一名追随孙中山的革命志士，到孙中山指定之接班人，后来却在日军扶持下成立南京国民政府（汪伪政权），这种行为被中国各方普遍视为 "通敌"，都把汪精卫定性为 "汉奸"或"卖国贼"。汪精卫自己虽辩解为"曲线救国"，然仍被视为最典型的"汉奸"人物之一。

陈耕荃（一作陈耕全，又作陈耕基）是广东新会人，年轻时下南洋，经营橡胶业与矿场致富，人称"陈百万"。新会通常被视为广府地区，但当地也分布明清从粤东迁入的客家人。根据张典婉，陈家正是属于这一支保有客家传统的新会移民。陈母卫月朗为广东番禺的客家人，换言之陈璧君本来就是客家人，陈璧君那种倔强、敢爱敢恨的性格，被张典婉归纳为典型的"客家硬颈精神"。

陈璧君在云海楼过著优渥的生活，不仅精通中文，还接受了英文教育（曾就读天主教修道院学校）。这种"中西合璧"的背景让她在革命圈中脱颖而出。革命初萌1907年，孙中山在槟城成立同盟会分会。16岁的陈璧君不顾父亲反对，坚持加入革命，是当时最年轻的会员。她在云海楼剪掉长发、脱下洋装换上中式简便服装的瞬间，象征著她从富家千金向革命女性的蜕变。

在20世纪初，云海楼曾是同盟会革命志士的秘密活动中心之一。张典婉曾描述，这里才是汪精卫与陈璧君初次相遇并暗生情愫的地方。汪精卫当时才华横溢，陈璧君被其报国热忱打动。然而，由汪精卫与陈璧君女儿、女婿成立的"汪精卫纪念托管会"却称，当汪精卫等随同孙中山到槟榔屿宣传革命，陈璧君是在槟榔屿同盟会会长吴世荣的苾兰园中相识。

针对这点，2004年程舒伟、郑瑞峰《汪精卫与陈璧君》，也记述陈璧君得知汪精卫来到槟榔屿，立即赶到吴世荣家苾兰园与之相会，并指两人在苾兰园多次见面，畅谈革命。汪精卫被公认为"民国四大美男"之一，他以清秀英俊的容貌闻名，年轻时风采迷人，甚至徐志摩都曾在日记中赞叹其为"美男子"。汪精卫时年24岁，仪表堂堂，加上笔锋犀利，演说出众，陈璧君对他一见倾心。

原来，此前陈璧君与青梅竹马的表哥梁宇皋已定亲，自从结识了汪精卫，陈璧君即向父母表示坚决退婚，父亲陈耕荃严厉斥责，认为"绝不可下嫁亡命徒"。没错，梁宇皋即马华公会创办人之一，是第一任总秘书，曾任卫生部部长、司法部部长，以及马六甲第一任州长（州元首）。

陈母对待革命的态度不一样。在云海楼期间，卫月朗不仅一眼相中了汪精卫，更在后来支持女儿追随孙中山革命。1909年汪精卫奉孙中山之命到日本宣传革命，陈璧君为了追求汪精卫，也以留学之名到了日本。同年汪精卫组成暗杀小组，图以暗杀满清摄政王载沣来振奋革命人心。陈璧君不但坚持参与小组，并回槟榔屿筹措经费，与其母变卖首饰支持暗杀行动。

在谋刺摄政王之前，汪精卫与陈璧君致函陈母表明两人在赴死前愿结为夫妻。暗杀行动失败，汪精卫被捕入狱，陈璧君散尽家财多方营救。幸而适逢推翻满清成功，汪精卫大难不死出狱，两人1912年4月在广州补行婚礼，汪精卫时年29岁，陈璧君21岁。第二场婚礼在槟榔屿云海楼举行，张典婉称陈璧君在出嫁时，云海楼园中开满了火红的石榴花。

不过张典婉描述的细节之处，与"汪精卫纪念托管会"则略有出入，比方汪陈女儿汪文惺、女婿何孟恒回忆，陈耕荃曾在槟榔屿建"湖海大厦"以自颐。他们由始至终没有提及云海楼，所谓"湖海大厦"兴许即云海楼另一个称呼？又或"湖海楼"才是牛干冬陈耕荃私宅的正式名称？据何孟恒与汪文惺回忆，陈耕全"其后，以年老不复躬自经营，终以所托非人，生意一蹶不振矣"。

吴世荣长子吴龙云《遭遇帮群：槟城华人社会的跨帮组织研究》有一段玩味记述，"辛亥革命成功之后，参与革命者明显感受到他们较为受到欢迎。以汪精卫和陈璧君返槟城结婚之例子，粤商陈耕荃于席间起而宣布小女与小婿两人结婚之事。陈新政忽然想起，陈耕荃从前视革命如毒蛇猛兽，闻其女与汪精卫往来，甚为畏惧，恐遭革命党所累，今喜结姻娅，不如从前之惧怕。"

若对比2003年槟榔屿张少宽的记述更是有趣："据知陈耕荃多次告戒其女不要和汪精卫继续往来，在苦劝不听下，最后，竟恨起心肝，把陈壁君及其母卫月朗赶出家门，并脱离关系，吴世荣获悉后，为这对可怜的母女，安排住宿及负责其生活费，以免流落街头。"这两则记述，生动描述了陈璧君父亲在革命前后的"变脸"，从最初的"视革命如毒蛇猛兽"、唯恐避之不及，到革命成功后在席间公开宣布婚事，反映了当时南洋商界对政治风向的现实考量。

日本扶持汪精卫成立南京国民政府之后，汪精卫坐镇南京，陈璧君则称霸广东，她利用地位安排亲信，使汪政权带有浓厚的"家族公司"色彩，如陈璧君四弟陈耀祖1942年任广州市市长、1943年任广东省省长，1944年在广州遇刺，身中七枪身亡。又如陈璧君五弟陈昌祖，曾任航空署长；陈璧君堂侄陈春圃曾任行政院秘书长，1944年陈耀祖遇刺后，陈春圃调任广东省省长。还有陈璧君两名侄子，陈国强曾任广东兵工厂厂长，陈国丰曾任汪政权外交部次长。

还有还有，前述被陈璧君退婚的表哥梁宇皋，传说汪精卫为感谢梁宇皋成全，这里面亦或有陈璧君的促成，当1932年汪精卫被党推举为行政院院长，即邀请梁宇皋到中国出任铁道部第一任行政专员。1937年后，中国全面抗日，梁仍留在中国，担任部队的联络官，官阶是少将。

汪精卫于1944年客死日本，享年61岁。1945年日本投降后，陈璧君在广州被国民政府逮捕，次年4月以叛国罪判处终身监禁，1959年6月病逝于上海提篮桥监狱医院，享年68岁。自槟榔屿云海楼出发，在风雷激荡、世局翻覆的大时代中，陈璧君与汪精卫由并肩的革命情侣，逐步沦为背负"头号汉奸"骂名的历史人物，最终走向一段难以回避的时代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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