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我的鼻孔朝上，眼睛是看不到人的。”很难想像，穿著简朴，在家中庭院种菜养鸡、替孩子“在家自学”（Homeschooling）编排课程的黄渼清（Prisca），以前是个强势的职场女性。当现代女性纷纷投身职场创造自我价值时，从职场退下来回归家庭是不是就此“贬值”？黄渼清不这么认为，“是否能为其他生命增值？”是她现在更在意的事。
今年44岁的黄渼清是家中老大，下有3个弟弟，二弟生下来是特殊儿，夭折以后，母亲生下也是特殊儿的三弟，为了照顾长期卧床的他，母亲把年幼的黄渼清交由祖母代为照顾。不幸的是，三弟后来也离世，母亲再次生下小弟。这一次母亲不敢再把孩子留在身边，而是请保姆照顾，自己跑去卖经济饭。
黄渼清的母亲今年69岁，过去二十几年中风了3次，最近一次在两年前。“我觉得妈妈好像错过了许多时光，虽然她从没跟我说过，但我知道她有自己想过的人生。”黄渼清心里有种恐慌，不希望重蹈母亲覆辙。如果没有结婚生子，她称自己或许会变成工作狂。
自小就不在母亲身边，直到14岁祖母过世，正值少女时期的她才与母亲在同一屋檐下生活，然而，祖母与母亲的生活习惯相差甚远，“我祖母穿纱笼和短版卡巴笼上衣，不曾见她作其他打扮。她很安静，不怎么出门，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不允许家里肮脏，也不能有垃圾。她说家里有没有人住都会肮脏，可是你住在里面，可以选择肮脏还是干净。但我的母亲，只给家里留下一条通道，其他地方都堆满了杂物”，这样的差异一度造成母女关系紧张。
今年是黄渼清与老公结婚16周年，婚姻生活美满、羡煞旁人。当年她与还是男友的老公爱情长跑8年，对方多次向她求婚，她都没有点头，直到老公的父亲罹癌，为了了却长辈心愿终才答应完婚。她笑说：“他的个性随和，采取的是总有一天等到你的策略。”
黄渼清自小就梦想成为事业女性，过上多姿多彩的生活，结婚不在计划中。追问之下，她才缓缓道来，“因为我看到爸爸妈妈在为人父母时的辛苦。”她眼眶转红、语带哽咽说：“我妈是一个很能干的女性，可是我觉得她过得很辛苦，好像结婚生子后，人生就被毁了。”她有感母亲若没有步入婚姻，也许可以过上更好的日子，她心疼妈妈，也因此对组织家庭心怀恐惧。
回想起来，她说：“结了婚才知道其实没那么可怕。我们同居多年，身份转换，但生活并没有太大变化，直到两年后生下大女儿，才有成家的感触。”
从小把母亲生下两个特殊儿的煎熬看在眼里，自然而然留下了阴影，当妈以后她下意识地抗拒被孩子束缚，不想因孩子牺牲原本的生活，所以单身时怎么过，生孩子后也维持不变，“我们会带著孩子到处去，有时去朋友家开趴至半夜两三点，也不理孩子需要规律的生活节奏；还试过把孩子装进背囊里，偷运进迪斯哥跳舞。”
想起当年的荒唐，她也不禁大笑，但是没有后悔，“我不相信那些框框条条，也一直尝试去打破它。如果那时候没有这么做，或许会有遗憾。”她说自己的处事原则是“先做再说”，“很多东西不去做，你不会知道结果。”
忙到两个月没回家
求学时期，黄渼清是出类拔萃的学生，成绩名列全级第一，经常获派参加诗歌朗诵与演讲比赛；父亲对此深感骄傲，经常在朋友面前夸赞她，“这也养成我高傲、自以为是的个性，觉得自己很了不起。”
来自峇峇娘惹家庭，黄渼清说：“祖父能说一口标准的英语，孩子们也受过教育。但祖父早逝，家道没落，爸爸经营小生意，但没有做得很好。”自尊心强的黄渼清，从小告诉自己要争气，早点出社会工作，让父母过上好生活。
虽然成绩优异，可是家里供不起她上大学，她16岁便出来打工赚学费，勇于尝试新挑战的她做过很多工作，“包括百货公司的客服、茶坊的副店长兼厨师、会计楼文书、零售业、服装业采购，后来大学毕业进入职场，当过银行经理，之后还自己创立公司，提供企业培训的服务。”
在众多工作中，她最喜欢在茶坊打工，“那时我是副店长兼小厨师，要打理很多东西，可是我爸觉得女孩子抛头露脸不好，他希望我做一份‘像样’的工作，介绍我去会计所上班。可我觉得那份工作很闷，不适合我的性格。”
她后来成立公司提供企业培训，忙起来可以两个月住在酒店里没回家，“那段日子是看不到太阳的，肚子饿了就叫客房服务，衣服也请酒店送洗，拿回来时烫好挂好，完全不烦心。连老公和女儿要和我吃饭，都只能到酒店来吃。”
事业心重 得罪人多
当年企业培训课程很吃香，她拼了命努力赚钱。为了达到目的，对人冷酷无情，她以最爱的璧球运动比喻自己当时的处世态度，“以前我会为了救球，打伤别人也在所不惜，阻碍我前进的人事物，我就一刀切，不给人后路，也没有留后路给自己。”她续说：“事业是很成功，但也得罪了很多人。”
2007年，黄渼清生了二儿子后，生了一场怪病。“那时候全身骨头疼痛、两个礼拜不太能够起床，一直找不出原因。”虽然后来没事了，但她隐约觉得不对劲，开始探索身体究竟怎么了，隔年她参加了一场阿育吠陀的讲座会，“老师看到我指说我是癌症病人，那时我才33岁而已，我好不容易熬到拥有房子、车子、孩子、老公，我还有很多东西没有做，也没有参与过孩子的成长，如果就这样死掉，我会非常遗憾。”
她重新思考，什么才是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是不是应该去完成自己想做的事情。“我爸是我的指引，他会告诉我方向，建议我做这个、做那个，我觉得过去很多事情都是为我爸而做的，当然也是因为我愿意为了他而做，直到那时候，我才意识到这些都是假像，我是时候为自己而活了。”从那开始，她的人生悄悄发生微妙的改变。
种植饲养 自然简朴过生活
黄渼清说自己的个性偏风象型，只是被养成土象型。7岁开始，身为娘惹的祖母教她针黹和绣珠，在这样的熏陶下，她认为女生就是要这个样子。除了要求把家里打扫干净，祖母也教导她做事的态度，“好像煮咖喱或打鱼丸，一开始不可以讲话，先看祖母做一遍，看完才可以问问题。她不只要我观察和听，更最重要是要动手做。”这样的教育养成她很好的习惯，除了看、讲、听，她也拥有超强的执行力，成年以后进入职场的表现也非常优秀。
话虽如此，过自然、简朴的生活，一直是黄渼清的梦想。她最想做的事情，看在别人眼中是很小的事情。“我很喜欢种菜、养动物，也想去学习如何制作自然发酵面包。”7年前，大女儿在普通源流学校的制式学习环境里遇到障碍，成为她回归家庭的重要契机。她带著女儿一起探索适合她的教育体系，最后决定采用华德福的教育制度，让女儿“在家自学”。
刚从职场退下来时，她坦诚很失落，“当年我一边打工一边上大学，那么辛苦地走过那个阶段，累积了丰富的工作经验，突然挥别职场，内心觉得很可惜。”她尝试参与很多活动，发现自己做事的态度还在，“你做一件事情的态度，就是你做一切事情的态度。”
过去的辛劳 今日的安逸
家庭生活可否填补职场上的满足感？她答：“不一样的满足感。职场的满足感是赚钱，现在在于为孩子增值。她在家长自主发起的“在家自学”老师培训小组里负责筹办活动，都是不定期的义务性质工作。她也曾花4年时间带孩子走遍马来西亚，现在两个女儿和儿子都很独立自主，也热爱分享，“有时候我不在家，她们会自己做饭、社交能力也很强，我觉得他们多多少少看到我、学到我，只是不知道她们学到多少，未来会怎么运用。”她时常跟女儿说，如果可以就自己当企业家，而不是一直打工。
早年金钱对她来说非常重要，没钱没安全感。“以前在银行上班，学会如何理财，也有金钱自由的概念，所以很早就铺排好路要怎么走。虽然感觉上是为父母而做，但也为现在想过的生活打下了坚实的基础。如果太早执著地过放任的生活，可能今天也无法无后顾之忧。”
黄渼清的个性也变了，从高傲冷酷蜕变成温暖谦卑，热爱分享。她说自己最大的改变在于：“以前做事太理性，现在做事太随心，我还找著平衡点。”不论是职场上强势不饶人的女强人，还是回归家庭种菜养鸡的主妇，黄渼清说那都是她，只是在不同的位置上，把不同面向的自己发挥到最好。她笑称：“曾经强势，曾经迷惘，我感觉现在的我，才是最舒服自在，才是我原本真实的样子。”
要看最快最熱資訊，請來Follow我們 《東方日報》WhatsApp Channe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