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中国的低成本又缺乏大牌演员的电影《给阿嬷的情书》，自今年5月放映以来，已破票房17亿人民币／10.5亿令吉，为本世纪以来中国最卖座电影之一。中国电影评分网站“豆瓣”打出10分满分的9.3高分，成为评分最高的华语剧情电影。
然而这么一部含有浓厚乡情和亲情、引人落泪的悲剧电影，在新加坡却引起官媒的反弹，疑为一部对海外华人有统战的用意，即使制片人自己并没有统战的初衷。要理解新加坡官媒为何会以一个拥有国家主权的立场作出这样一个颇为敏感的反应，我们只有从华夏传统对海外华人的视角来解读，才能窥视其中奥妙，藉之以理解真相之一二。
在解读和分析华夏传统对海外华人的视角之前，我们得先比较一下近代史上欧洲和中国向外移民的背景，才不至于让一般中国人和海外老一辈华人，一听到“卖猪仔过番”到南洋，就悲天悯人，想像中的华人先辈迁居南洋的经厉是那么受殖民地宗主国的折磨和悲惨不堪，忍不住落泪。但事实的真相并非如此！
19世纪没有轻易舒适的移民
在航运和生产依然落后的19世纪，无论是欧洲人向美洲还是中国人向东南亚移民，境遇基本相同。至于路线，由欧洲最靠近美国的爱尔兰到纽约港，直线海路也有约9000公里，比起由汕头到新加坡的3800公里，超过2.3倍，航程更为艰辛。如比较双方的农民背景，中国清朝康熙、雍正和乾隆的130年盛世年间，由于大量种植由美洲通过菲律宾输入能在山区生长的红薯、马铃薯和玉米等的耐旱作物，人口由8000万增加到3亿人。人口大量增加以及土地越趋集中，东南沿海无地农民与佃农递增。
19世纪中叶后西方殖民势力侵入东南亚，也正是中国南方太平天国起义、广东土客械斗等造成更多农民走投无路时刻。这些因素无疑给予中国沿海穷困农民对东南亚廉价劳动力需求作出积极反应，作为改善生活的机遇。
移居东南亚的华人中，分为契约或“猪仔”移民和自费移民，比例大概各占一半。契约华工属无能力支付船费的移民，他们由国外招工洋行和中介商垫付旅费，在“卖身契”上签字或盖上手印，同意偿还债务与利息，抵达东南亚后便在种植园或矿场工作，每月发薪抵扣工资，直到还清债务为止。自费移民完全享有人身和转换工作的自由，这一类移民多属家有一定田产或海外关系，由亲属发给侨批，到南洋后不是帮忙亲戚做生意、从事手工业务，就是在园地或矿地里打工。
说到19世纪欧洲移民到北美，也有30%到50%并非自费的，但他们一般上均较当时的中国南方贫农好些。他们个别也有先由雇主预付路费，签上劳工契约，称为契约劳工制度（Indentured Servitude），到时从工作薪酬扣除。
由于19世纪末美国大量吸收欧洲移民和经济快速增长，来回欧美航运班次和劳动力需求增加，有时船主会主动提供贷款给没钱买船票移民，抵达北美后，让移民以劳役合同为雇主打工，来偿还船费。但最常见的还是亲友预付与汇款，除了亲友有言在先不必偿还者外，移民都可在到达后通过各类工作偿还贷款。特殊情况由政府支助的移民行动也发生过，譬如19世纪中叶爱尔兰大饥荒的10年间，就有超过150万极端贫困的爱尔兰流民逃亡，英国政府及慈善机构资助他们大部分移居北美，以避免他们涌入英国城市。
欧洲移民北美和中国移民东南亚的差异
上述欧洲和中国移民命运和背景有显著之差异。欧洲白人移民是北美的美国和加拿大的主体民族群，他们之间即使有差异，但总人口占多数并占据社会主导地位。犹有胜者，他们移居后很快融入当地社会主流，与祖籍国情感切割快并以新祖国的国家利益为重。以第一次世界大战为例，如按照当时的爱尔兰和德意志民族后裔人数核算，远超过英国盎格鲁撒克逊后裔。倘若当时以武力向英国争取独立的爱尔兰人和德国人后裔奋起支持德国，美国是不容易出兵支持英法对德国作战的。但结果恰好相反，美国优先考虑国家利益而决定对德宣战，导致德国战败投降。
反观东南亚的中国移民，他们的祖国从明清到后来的民国政府，从禁止出海到后期即使允许出海也对他们命运不闻不问，包括排华事件，只对他们的赤子忠心和侨批和抗战侨汇有兴趣。在二战前的殖民时期，中国的南洋华侨是亚洲最大的劳工输出地，分布主要集中在东南亚。
带著浓厚的传统“中华大一统与忠君”思想，政治冷漠的中国侨民从来就没有在海外独立建国的念想，不像西班牙移民就在拉丁美洲建立了10多个国家。在遵循与封建王权紧扣的儒家思维条件下，隶属同一语文文化和价值观的海外华人，如在海外建立自己的国家，对大一统核心政权便应极力配合中央政权，否则便会被视为“叛逆”。
新加坡立场与电影启示
新加坡是第一个在中国以外建立的以华人为主的国家，建立的过程颇具戏剧性。新加坡人民行动党的首批主要领导人是不通晓华文的亲英派精英，他们对“中华大一统” 的传统毫无概念，但他们抓住了英国二战后准备以“新殖民主义”形式，以和平方式移交政权给当地亲英政党的机会。1950年代初的新加坡，岛内涌现反英亲华的华校出身的左派领袖，通过组织工会以及跟马来亚共产党配合，他们在当时贫困的新加坡得到广大群众的支持，声势浩大。
人民行动党顺势加入工会组织，联合左派势力共同争取自治，但该党务实的认为，一个无天然资源靠转口贸易的小岛，只有追随先进的资本主义世界并赢得其工商业投资和科技转移，新加坡才能摆脱贫困和为人民提供实质工作机会，并走向繁荣。这跟当时意图靠社会主义自力更生的左派路线格格不入，最后左派势力被严重打击而失败。
左派势力虽然失败，而且这数十年来他们也看到中国因计划经济无法改善民生而改支持目前的“中国特色”市场经济，不再坚持年青时的信仰，以为新加坡也可以实行计划经济而繁荣。属于早期华校左派的人士，纵使他们之中不乏从新加坡的繁荣中经商致富或居企业高位，但他们一贯亲华的依恋情结仍然存于内心，多少还带有大汉沙文主义情结。他们的思维颇为接近中国境内的老小爱国粉红。
电影《给阿嬷的情书》本无政治色彩，纯属一剧悲情故事。但它却在当今中国励精图治，自促谋求民族复兴、恢复汉唐盛世，并在中美两大国博弈之中，因新加坡站边问题而引发诸多敏感猜测而爆发争论。一边是强调小国主权和多元，外交自由和国家利益和生存为重，惧怕别人用“血统论”来“统战”分裂其凝聚力。另一边则仍继续延用千年华夏传统以海外华人的隶属视角，来解读一个小国站边的对错立场。就从这个过时的隶属视角，中国战狼野猫博主就无情的把《联合早报》记者沈泽玮骂成“民族败类”、“汉奸”。
新加坡传统亲华的年长华校背景一代，垂垂老矣！他们的子孙经过半个世纪的英校教育，经济发展优先和去政治化洗礼，对祖籍国中国有很大的疏离感。他们一般对西方国家和澳洲比对中国更了解及熟悉。除了中国新移民，他们大部分不知祖先所居何处，寻根意愿也显得非常淡薄。
日前我去了新加坡裕廊一家电影院看《给阿嬷的情书》，院内绝大部分是年轻华人，我听不到丝毫哭泣声，散场也没看到泛红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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