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两天新加坡免费报纸Today刊登了篇评论文章,作者Bilveer Singh是南洋理工大学“国家安全卓越研究中心”高级研究员,也是新加坡国立大学副教授。标题〈新加坡承担不起(cannot afford to)马来西亚政治的进口〉,当然也可以翻译成新加坡“经不起”、“无法负荷”、“承受不了”等委婉的说法。但通篇阅读下来,可以发现这样的委婉只在标题出现,内文的新加坡不再扮演承受不起的角色,而是一个优越的主人(host)。
5月8日及11日,旅新大马人聚集在鱼尾狮公园抗议选举不公,事后21人被捕,几位的工作准证和探访准证如今已被吊销。5月12日,新加坡社会工作者Jolovan Wham在芳林公园Speakers’corner发起声援马来西亚人的集会(Singaporeans in Solidarity with Malaysians),吸引了上百人支持。有趣的是,这个仿效英国海德公园的演说角落理应让人们随性但负责地发言,却早已定下“只有新加坡公民可发言、筹办;永久居民可参与”的条例。意思是,占新加坡四分之一人口的外籍人士在这里没有发言权,甚至不能参与(这点Dr.Singh在文章中也用"Strictly"来强调)。但当天现场还是有许多新加坡人现身声援,令人感动,不少马来西亚人则在旁扮演“观察者”角色。
连Speakers’corner都没有外籍人士说话的份,其他地方更不用说了。Singh开篇就表明立场:这三场集会“不应被鼓励和纵容”,因为这会对两国带来“严重的后果”。他不仅谴责旅新马来西亚人一边享受新加坡福利的同时触犯该国法律,将自己国家的事带来新加坡,而“损害了新加坡共和国和新加坡人的利益”;更甚的是,他也谴责声援马来西亚的新加坡人。他说:“新加坡人涉及大马政治(或反之)都只会带来弊多于利。新加坡人必须铭记,我们不容许其他人以任何借口干预我们的内政……因此我们也不应该干预别人。”
社会的封闭
Singh最后的结论是:如果有任何人要代表新加坡政府发言,应是政府选出的官员代表的职责,而不是任何公众集会的一般召集者。
看到这里,我心一沉,不禁觉得新加坡政府奉行的“和谐”政策,自上而下深刻地在思想层面上影响了新加坡人。我认为,从Singh的言论可以发现他(以及许多支持他的看法的新加坡人)在三方面反映了社会的封闭。第一,人权和言论自由的剥夺。以法治国是必要的,但是不是所有政府制定的法律条规都是必要的,则必须经过人民的考验。在新加坡生活,会发现不管在政府机构、学校单位、私人企业等,最公平且最有效率的一句回答就是:"It is against the rules"。挑战法律,你就准备受到已制定好的惩罚。但是,有没有人质疑过法律是否违反了人权?新加坡的集会法和公共秩序法让新加坡更加“和谐”,或更引起恐慌?“和平集会”通过和平手段诉求不公,试问从哪一方面损害了新加坡和新加坡人的利益?干扰了新加坡的秩序?这也是马来西亚和平集会法需要被检讨的。
第二,国籍歧视。在演说角落举办声援马来西亚人活动的Jolovan是新加坡“移民经济人权组织”(Humanitarian Organization for Migrant Economics,简称HOME)的主要成员。这个NGO组织为外籍劳工在生活和工作上提供协助,也常常针对外籍劳工在新加坡受歧视及不公待遇作出诉求。新加坡531万人口中,有149万外籍人士(持有最低“工作准证”的占半数。注1)。这么多的人口其实并没有受到应有的保障,他们被边缘化到新加坡社会最底层。在新加坡光鲜亮丽的外表下,许多外籍劳工的工作环境十分恶劣,工资少得可怜还被拖欠(他们的月入和新加坡人平均收入相差千万里),而新加坡社会普遍的排外心理也把他们的需求拒于门外。半年前闹得沸沸扬扬的外籍巴士司机罢工事件(注2)在在显示政府强硬压制外籍劳工的诉求管道和权利。而Speakers’corner的“外人勿进”概念不也透露出了排外、封闭、歧视、不公的主张吗?新加坡最新人口白皮书表明要在2030年前将总人口提升到690万。外来人口大幅度增加,若再不改善对外籍人士的政策,各种问题将接踵而来。
自扫门前雪
第三,对周遭社会变动的冷漠。这一点要从人文的角度来说。在东南亚,自脱离殖民宗主国独立以来,社会在不停地变动。如今在知识生产、经济发展等方面已不再是欧美“列强”专美的时候了,亚洲有能力独自站上世界的舞台发挥影响力,但亚洲各国之间的沟通和了解却仍是贫乏的(注3)。不少人认为新加坡是东西文化交会的桥梁,欧洲甚至羡慕新加坡在全球经济不景时期仍是一片繁荣景象。但,生活在安稳“和谐”的社会中,有多少人愿意走出安逸,看看邻近的亚洲国家发生了什么事?换言之,人们不重视自己和周遭社会的连带关系,总是自扫门前雪。然而,Singh却以“干预他国内政”、“干扰公共秩序”为由反对新加坡人关心马来西亚政治,甚至谴责新加坡人“协助”马来西亚人把政治带入国(注4。这显然也是马来西亚政客喜欢玩的手段)。抗议马来西亚选举舞弊,哪国人都能参与。这是全世界人民的民主诉求,这是抗议集权、贪污的全民力量,而不应被视为仅仅是“国家内政”而已。
Jolovan在隔天回应了Singh的这篇文章。他指出新加坡人曾在演说角落抗议缅甸政府再次延长昂山舒吉的软禁,也举出各国人民在不同国家声援缅甸民主进程以及谴责南非种族隔离政策等等的例子。“在世界各地,人们通过和平示威和集会,建立友爱(camaraderie),促进正面的社会变革”他说。
是的,就是这种友爱和连带的精神。声援马来西亚的新加坡人并没有要代表新加坡政府发言,他们代表自己,代表人类,代表一个共同体、一双友爱的手,一把单薄但响亮的声音。
附注:
1) 新加坡依薪资高低将工作准证分为几级:最高级为Employment Pass,月入达3000新币以上者方可申请;中级为S Pass,月入2000新币以上者;其他皆为最低等级的Work Permit。目前新加坡政府正拟定调高最低薪资门槛,欲取得中级及高级工作准证将更困难。由此可见新加坡的阶级分化严重,就连申请手机门号这件简单的事,也有阶级差别:Work Permit持有者必须支付500新币按柜金,其他级则不用。
2) 2012年11月新加坡SMRT巴士公司超过100名中国籍巴士司机群起罢工,抗议不公的薪资和工作环境,这是26年来首次罢工行动。然而,这起事件被视为“非法”罢工,29名司机事后被遣送回国,其中4位发起人更在今年2月被判入狱。
3) 台湾交通大学社会与文化研究所陈光兴教授在其《去帝国:亚洲作为方法》一书中有十分启发性的洞见。
4) 有趣的是,前柔佛州州务大臣阿都干尼在竞选期间越堤到新加坡拉票,甚至在新加坡接受媒体采访,这就不是把马来西亚政治带入新加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