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体上,西方引领的现代化的确会在基本结构上逐渐促使社会走向世俗化,尤其从终结或削弱传统王权、贵族寡头政权、氏族部落政权,以及华人的传统地方性宗族和家族政权这一方面上来论。
由于现代政治、经济、文化、教育等领域的组织和运作方式通常都是以个体为基本单位,所以无形中大大解放了个人的自主、自立、自行性,让个人不再于宗教上处于集体结构中的被动、渺小、从属地位,进而导致宗教的威力大不如前,甚至可能还要从各种社会制度中被隔离、淡化、剔除。
比如说传统华人社会中,其实民间的宗族和家族势力相当根深蒂固。不少宗族和家族就是一个独立的经济单位(以及一定程度上有立法、司法、执法权的政治单位),不论是从事农业、手工业或商业,乃至文教、艺术亦是。换言之,个人是得依附或借助宗族和家族才能获得基本维生条件的。甚至一些个人去当了官或独创生意,宗族和家族往往也还是很重要的靠山及网络。而传统华人宗族和家族是有其宗教信仰的,即以儒教的敬天法祖为主,再混合佛、道及民间信仰等元素。
如此信仰严格来说,是天天都要依教奉行的,包括对生人(长辈)和死人(祖先)该尽的孝道,以及对鬼神的敬畏。至于初一十五、逢年过节,则更得举行各种集体参与的祭祀,以循环、保温、传承一些基本信念和价值(包括祖训、家教、誓约之类)。换言之,传统华人宗族和家族,其实就是一个小教会,族中长老即是某种意义上的祭司和教牧。
然而,自从华人世界走向现代化之后,众所周知,今天的城市化华人,早就大致脱离传统的宗族和家族结构,蜕变为个人自由发展、自力维持的小家庭,乃至无家庭结构。其连带影响之一,就是传统宗教开始失去扎根和养育的土壤,甭说敬天,连祭祖和法祖都越来越沦为可有可无了。毕竟其原本是个集体性、系统性的信仰,而今宗族和家族式微,肯认真奉行的个人都没几个了,甚至某些新生代对之根本毫无概念,以为华人本质上就是“无宗教信仰”的。
佛教发展
当然,有趣的是:以往在中华儒佛道三教系统中处于辅助或从属地位的——尤其佛教,反而在现代化进程中多少适应了个人主义的崛起。即便宗族和家族结构崩塌,也能在个人化的社会中保持某种相干性,成功维持,甚至新争取到一定的信众,如今总体上肯定比儒教发展得更好。惟若说面对世俗化的冲击,佛教其实也不见得能轻松以待。
总之,以华社为观察对象,现代化确实总体上催生世俗化,但这并非表示一些个人即与宗教关联得更少,毕竟宗教一贯能回应人们情感和精神上的需求,所以总有其魅力和“市场”。乃至某些教派还受益于现代化带来的个体性大解放,包括从传统宗族和家族结构的瓦解中争取到更多“逃出去”的新教徒。
然不管怎样,现代社会中的个人即可信教,自然也可脱教,不像前现代社会那样被无可摆脱、抗拒的权力结构紧紧套住、锁住,无法“自行其是”。这意味著信仰变得更加流动、碎片,乃至拼贴,这恐怕对任何坚持传统内涵和方式的宗教,都会是一种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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