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好奇，19年前 (2006) 笔者在汶莱工作期间，在当地的主流英文报纸《婆罗洲公报》（Borneo Bulletin）里，对男性和女性的“出镜率”和“出场方式”作了一个认真的研究。
这背后其实包含著是两个世界性的话题：大家一直讨论的性别平等，以及媒体这个“放大镜”如何描绘我们的社会。汶莱这个国家是个有意思的观察点——那里的女性上学、上班的也越来越多，但她们在报纸上被报道的形象，却很少有人仔细研究过。
这就产生了一个疑问：女性在社会中越来越重要的角色，在报纸上得到公平的展现了吗？要知道，媒体不只是反映现实，它更强势地影响著我们看世界的方式，甚至能让一些刻板印象显得“理所当然”。
为什么研究汶莱？
汶莱是一个马来伊斯兰君主制国家，社会状况挺有特点：女性识字率越来越高，在学校里人数甚至超过了男生；职场女性也越来越多。但一个令人不解的矛盾是，在政府最高层（比如2006年的内阁），却几乎看不到女性。当年有位本地博主吐槽得很形象：在银行、大学的新人堆里，女生一大片；可到了政府高官开会，放眼望去全是“西装革履”。这说明，女性的实际发展和在权力顶端的“能见度”之间，存在落差。
研究发现了什么？数字VS感受
笔者做了一番功课，统计了2006年一段时间内的《婆罗洲公报》，还和几位受过高等教育的汶莱朋友聊了聊。结果发现了一个明显的“温差”。
数字说女性有点“隐形”
以下是笔者的发现：露面机会少：不管是当新闻主角、写文章的作者，还是被引用的专家评论，男性数量都超越女性，比例差得挺多。
1.活动圈子“窄”：女性新闻大多围著家庭、生活转。政治、体育这些“硬新闻”领域，她们的身影很少。就算被采访，也常常是作为当事人，很少以权威的专家或官员身份出现。
2.站位不“C位”：最抢眼的位置——头版头条、大标题、导语，基本被男性包揽。女性上标题，常常得靠“某某夫人”这样的身份。
3.图片里也是配角：单人照里，男性数量是女性的5倍多。女性照片多在生活化场景；在专业、商务等正经场合的单人特写，几乎找不到女性。合照里，站前面最显眼的也通常是男性。
当笔者把上面这些数据拿给汶莱朋友们看时，他们的反应有点出乎意料，并且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1.“报纸没反映真实情况啦！”他们大多不惊讶，但觉得这数据“失真”。他们觉得，现实中很多汶莱女性很成功，担任要职。媒体上看不到，主要是因为高层职位目前确实男性多，记者习惯性去找他们，倒不一定是报纸故意搞歧视。
2.“这不符合我们对伊斯兰的理解！”他们强烈认为，伊斯兰教的本意是倡导男女平等。他们觉得男女角色是互补的，就像团队里不同的分工，而不是谁比谁差。伊斯兰赋予女性的权利和西方不一样，但绝不意味著有差异。
3.“这又不妨碍汶莱现代化！”他们完全不认同“女性上新闻少就拖了国家现代化后腿”这种说法。他们很清楚地把“现代化”和“全盘西化”分开，认为汶莱完全可以一边发展经济、改善民生，一边保持自己的伊斯兰和马来文化特色。在他们看来，汶莱已经是个现代化的国家了。
这个研究告诉我们什么？
这项研究最后得出了一个发人深思的结论：《婆罗洲公报》在数据上，确实跟著全球“以男性为中心”的媒体老套路在走。但是，怎么理解这些数据，完全取决于你戴的是哪副“文化眼镜”。
在常用的西方分析框架下，这种数据直接等于“不平等”和“压迫”。可是，对生活在伊斯兰-马来文化中的汶莱朋友来说，同样的数字并没引起太多焦虑。他们的世界观——看重男女互补、更关注女性在现实中的真实成就而不是报纸上的曝光度、对“现代化”有自己独特的定义——彻底改变了我们对这些统计数字的理解。
它给我们的重要启示是：现象也许是全球的，但解读必须是本地的。媒体偏爱报道男性可能是个普遍现象，但它的意义和严重性，必须放入具体的社会文化锅里“炒”一下才能品出真味。一套分析框架不能走天下。人们应该倾听当地人的声音，才至关重要。研究社会问题时，不能只做个“外部数据分析师”，还必须蹲下来，认真听听当地人自己怎么想、怎么生活，否则很容易产生“鸡同鸭讲”的误读。
总之，笔者这项研究虽然时间上有点久远，却展示了一幅复杂的画面：在汶莱，媒体上性别呈现的“不平等”数字，与当地人心中基于自身文化产生的“平等”感受，同时存在。它就像一份温柔的提示：在做任何跨文化的社会观察时，别忘了配上一份厚厚的“背景文化说明书”。
要看最快最熱資訊，請來Follow我們 《東方日報》WhatsApp Channe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