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者毕业于独中,在初二的时候,校方颁发给每名学生人手一册学生手册,我迄今依然收藏著这本手册,因为它见证了华教史上最荒唐的一页,根据教室规则第14条:“教室内不准说方言,只许说国、华、英语,违者将受处分。”,当然校方到底有没有严格执行这项规定始终成谜,这项校规也许只是摆设,但它存在的意义重大,因为这种规定是一个历史遗留问题。独中自诩为推行母语教育的学府,被华社寄予厚望,却学著当权者压制各种母语的生存空间。由此可见,在巩固文化霸权方面,在朝与在野是高度精神同构的,何其讽刺?
长久以来,大马华语评论圈在论述国家的语言与教育政策对非官方教育制度之生存环境的形塑方面,无可避免地会以独中作为探讨个案,笔者以为大致原因有三:
一、独中确实是非官方教育制度的成功代表,而且华社以创立这套独特的在野教育制度为荣;二、华社普遍认为独中的教育制度是最“正统”的华教模式,符合华社对“母语教育”或“民族教育”的期待,尤其独中能将下一代华人教育成老一辈华人所期待的华人样式;三、独中是因华教运动而建立起来的一套“类国家机器”之延申(详见黄锦树的论述),从官方的角度看,独中不是正统,但从华社的角度看,独中是正统,某种意义上说,独中的建立是一群华教版本的“不从国教者”所建立的,以此抗衡自建国以来的国家语言与教育政策。
由此可见,华教是魂,华校是体(以独中为主,有时涵盖华中与国中),华教作为一种意识形态,从来不是单纯的母语教育,而是为了维系一个共同体(华族)而产生的产物。对笔者而言,母语教育和民族教育是有显著区别的,母语教育学的是自身族群的语言,比如海南人学海南话就是学自身族群的语言,由此可以得出海南人是一种民族的结论。但民族教育则是学习如何成为某种族群,比如在过去,海南人、广府人、客家人的孩子虽然分别来自不同语族背景,却要按照大人的要求学“华语”作为共同语,以便成为“华人”的一份子,以实现华人大团结、大一统的愿景(这是华社对大马国族建构的反应),问题在于谁能给这个虚无缥缈的“华族”下一个明确的定义?
即使在华语高度盛行的21世纪,不同方言群的华人仍然传承著自身独特的习俗,语言和文化就是互为表里的关系。方言本身就足以凸显每个方言群之间的显著差异,每一种方言群都不一样,就算为了成为“华人”而求同,主导华教运动的菁英又是否能接受存异呢?
若往前追溯,其实“华人”的概念是个非常晚近的发明,自清末以降,梁启超、章太炎先后发明了“中华民族”的概念,在大马的历史脉络中,“中华民族”的概念因华教运动而得到巩固。“中华民族”的产生是汉族知识分子为了同时反清、反西方列强而发明的,是一种对外力压迫的反应。按照这个思维进路,就不难理解大马华社在应对土著文化霸权时要巩固华人身份认同的焦虑,大马华人的民族发明正是如此。
如今,非官方教育制度的生存环境其实并不存在太大的生存问题,只要学生的学术资格受官方承认,校方有足够的资金办学,能招收足够的生源,基本不成问题。然而若按照历史积分而论,现今的大多数私立学校、国际学校以及穆斯林社会所办的宗教私塾等,其历史积分都比不上独中。不过历史越悠久则意味著历史的遗留问题越多,需要得到更为深刻的反思,独中的生存问题至少在本世纪的大环境下不是问题,然而历史的吊诡之处在于,打著母语教育起家的独中,却在有意无意间配合华社的民族建构工程对华人的“母语”(方言)进行了有系统的清洗,因此本该推动“母语教育”的独中,最终错杀了母语。
华社期待独中在野是为了留根,但独中没能善用自身的在野优势去维护华人的根(方言),反之,方言被校规禁止,华教菁英错将华语当母语,华人由此被刨了根。长久以来,真正的母语却在独中没有立足之地,直到近年来方言群主体意识抬头后,方言才开始重返独中课堂,重获重视,其地位却仍未被视为能与华语并肩的母语。
本文为2025年华教节特辑系列文章之一,由林连玉基金组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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