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我上网查了。”
后来变成:“医生,我问了ChatGPT。”
很快可能变成:“医生,我的手表、手机和人工智能(AI)讲的都跟你不一样。”
欢迎来到数码时代的诊室。
其实医生们不必介意病人自己找资料。一个愿意了解自己健康的病人,通常比完全不关心的病人更好沟通。真正的问题从来不是“病人有没有资料”,而是:资料有没有变成理解?还有,最后的决定,由谁来负责?
科技正在改变基层医疗,很多改变是好的。病人在家量了几周的血压,不用再靠诊室里紧张的那一次数据。糖尿病人可以带著整段血糖趋势来复诊。住在外地的孩子,能通过视讯陪年迈的父母看诊。电子病历记得住人脑会忘的事。AI可以整理资料、总结病历、提醒被忽略的问题。
这些都值得欢迎。好的科技,应该让医生更有能力照顾病人,而不是让医生离病人越来越远。
但数据多,不代表判断力自动变好。手机知道你的血压是170,但它不知道你最近失业,为了省钱把一天一颗的药改成两天一颗。AI可以列出二十种胸痛的可能原因,但真正困难的是在二十个答案里判断:哪一个最危险?哪一个不能等?哪一个现在就得去医院?
尤其在全科医生的世界,很多疾病一开始都模糊不清。头晕可能没事,也可能不是。腹痛可能只是胃不舒服,也可能不能拖。一张皮肤照片可以拍得很清楚,但看不出照片后面那个人已经病得多重。
所以,一个真正懂科技的医生,必须有勇气说:“这个情况,我不能只靠线上判断。”这不是远程医疗的失败,这是负责任的远程医疗。
AI也是一样。它可以帮忙,但不能成为医生放下责任的地方。如果最后的解释是“电脑这样建议的”,那我们只是把过去的权威换成了另一种权威。
医生的价值也必须改变。过去,医生的重要性有一部分来自“知道得比病人多”。现在,这个优势正在消失。任何人几秒钟就能拿到几十页医疗资料。未来医生真正不可替代的,不是背得比机器多,而是:能不能分辨什么重要、什么不重要?能不能发现那个最像答案的其实不是答案?能不能知道一个完美的方案对眼前这个人根本做不到?能不能在不确定时不假装确定?能不能在科技到达极限时及时停下来?
未来的全科医生应该懂AI、懂数字医疗、懂电子病历。但同时,他更必须懂得一件古老的事:当一个焦虑的人坐在你面前,问出那句“医生,那我该怎么办?”
资料可以由机器整理,风险可以由算法计算。但总要有医生把这些资讯放回真实的人身上,作出专业判断,与病人共同决定下一步,并对自己的临床判断负责。
科技可以支持这份责任,却不能替任何人承担它。
那个人,仍然是医生。
(本文为作者与郭启燕医生、崔耀豪医生共同完成的系列文章,主要从基层临床的角度,谈谈马来西亚全科医疗未来的发展、连续照护、人工智能科技,以及医疗中的信任与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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